《美傷》：精疲力竭，與爪哇史交織而成的百年孤寂

談及印尼，不少人認識渡假勝地峇里。事實上，位處東南亞的印尼由逾一萬七千個島嶼組成，橫跨亞洲及大洋洲，人口逾二億七千萬，是世上人口第四大的國家，亦是穆斯林人口最多的國家。因應香港書展首設「東盟文學節」，筆者拜讀艾卡・庫尼亞文的《美傷》，窺探這萬島之國。

「因為美麗是一種傷害。」—克利桑

自十七世紀起，荷蘭東印度公司壟斷香料貿易，對印尼展開長達三百年的殖民統治與經濟掠奪；直至荷蘭政府在十九世紀接管，將統治範圍擴展至整個「荷屬東印度」。二戰時，日本佔領荷蘭助長軍事和民防組織。一九四五年，蘇卡諾及穆罕默德・哈達在日軍投降後宣布印尼獨立。

企圖重返的荷蘭與印尼觸發長達四年武裝衝突，最終承認印尼獨立，並由總統蘇卡諾實行集權的「指導民主」。冷戰期間，軍方指控共產黨發動政變，遂展開屠殺與清算。將軍蘇哈托建立獨裁政權，長年實行高壓統治與排華政策，直至金融風暴被迫下台，修憲建立總統民主共和制度。

作者生於一九七五年，追溯十年前的印尼，發生軍事政變「九三零事件」，其童年定必聽說大屠殺。流產政變導致當地共產黨遭到清算，開展蘇哈托三十載獨裁統治，視為印尼現代史分水嶺。蘇哈托一九九八年下台，在相對自由氛圍下，哲學系畢業的作者四年後出版此魔幻怪誕鉅作。

「美麗的詛咒更無情——數以千計的士兵受傷、戰死，整個國家化為廢墟，疾病與飢餓無情地侵襲，這一切都是可惡的美貌所致。」

要細數印尼百年歷史並不容易，據說性工作者是世上最古老職業，《美傷》設定於印尼虛擬城市「哈里蒙達（Halimunda）」，從擁有荷蘭與印尼血統的黛維艾玉（Dewi Ayu）起三代人的愛情故事，交織出爪哇血淚史，軍政府、游擊隊，乃至黑社會，似乎是每個獨立國家的必經之路。

為何黛維艾玉成為妓女？日軍入侵印尼期間，黛維艾玉以貞操，為友人歐拉的病母換取退燒藥及醫生。即使戰爭仍跟隨卡隆媽媽當妓女，不僅為還清拖欠卡隆媽媽的債務，而且是為對抗世界的荒謬：男人去嫖妓，就不用娶姨太太，只會傷害他的妻子，而不會再發生伊楊和格迪克悲劇。

黛維艾玉可謂新時代女性的典範，尤其堅強個性，絕不「一哭、二鬧、三上吊」。在監獄的食物不足，她化水蛭成牛血佳餚，除了壁虎、蜥蜴和老鼠，鱷魚同樣成為充飢料理。靠著意志力逝世，廿一年後再從墳墓裡爬出來，目的就是阻止你邪惡靈魂詛咒家族，最終化成美麗蝴蝶消失。

「不可能，我們還沒踏進山谷，荷蘭人就會把我們丟進豺狗籠裡。所以，我寧可飛翔。」—伊楊

男性均拜倒於黛維艾玉石榴裙下，她何以終身未有改嫁？當年荷蘭裔的祖父，拆散祖母伊楊及愛人格迪克，伊楊與格迪克重逢後輕生換取自由。深受這後愛情打動的黛維艾玉，原本打算嫁給格迪克，豈料男方寧死不娶，並化身惡靈詛咒黛維艾玉的家族，結果徹底粉碎女方對愛情期盼。

作為兄妹亨利和阿涅・史坦勒姆亂倫的產物，黛維艾玉在父母私奔後，珍惜祖父母泰德和瑪麗琪・史坦姆勒的照顧。戰事這麼近、那麼遠，令黛維艾玉痛失家人，同時失去可可豆與椰子園的經濟支援，遂成為妓女自力更生。意外懷孕後決定誕下唯一的家人，豈料美麗是卻禍延三代人。

有別於《百年孤寂》聚焦波恩地亞家族男性的孤獨，《美傷》出現《權力遊戲》般性愛場面，被蹂躪的女性身體猶如印尼，被各方勢力掠奪控制。「她的美既是上天的賜福也是詛咒」，為免再因美貌引發無數英雄競折腰，及擺脫受制於人的命運，黛維艾玉祈求最後一個女兒醜陋無比。

「她對自己說，男人追逐我的私處，我生下的女孩卻追逐男人的私處。」—黛維艾玉

大女阿拉曼達（Alamanda）與共產黨員克里旺（Kliwon）相愛，卻被象徵「軍政府權」的排長（Shodancho）強暴並迎娶。婚後阿拉曼達以金屬底褲，抗拒與丈夫同房；及後誕下空氣和風更令排長陷入瘋狂，卻不及大屠殺期間多名共產黨員，晚年不時出現鬼魂，令他無法擺脫恐懼。

未能與阿拉曼達修成正果，克里旺同志為報復及填補空虛，迎娶二女阿汀妲（Adinda），後者活於姐姐陰影下，無法獲得克里旺的真愛。象徵「共產黨員」的克里旺，晚年先後從事賣「垃圾書籍」、製冰廠、採燕窩以至賣泳褲，避開屠殺與清算，卻因組織示威爭取權益而被軍方折磨。

為免三女馬雅黛維（Maya Dewi）陷美麗詛咒，待她十二歲時，黛維艾玉安排她嫁給「黑幫頭目」馬曼根登（Maman Gendeng）。這名惡名昭彰的罪犯卻呵護備至，容許妻子當五年處女新娘，兩人遂誕下美人倫嘉妮斯。直至遭蘇哈托政權的神祕槍手（Petrus）射殺，馬雅黛維失依靠。

「一個男人，會愛的女人分別有兩種：第一種是為了寵愛、珍惜而愛；第二種是為了上她而愛。」—克利桑

據說公主倫嘉妮斯的美貌，破壞父母及不計其數家庭婚姻，並動搖政權及不勝枚舉帝國穩定。多年隱居後許下嫁給首名男性的誓言，最終狗隻成為贏家，兩人躲到南海雲霧之地：哈里蒙達繁殖後代，呼應外孫克利桑強暴美人倫嘉妮斯，對外訛稱被狗強暴後，所觸發的家族詛咒及後果。

她的美既是上天的賜福也是詛咒，

引無數英雄競折腰。

她的三個女兒，

個個繼承母親的聰慧與美貌，

還有受制於人的命運。

於是她向上天祈求：

讓我的最後一個女兒醜陋無比，

彷彿一道傷口，

從此不再為美麗（Si Cantik）所困，

不再令男人們競逐，

從此成為她自己。

——《美傷》，艾卡・庫尼亞文

名稱：美傷 (Beauty Is a Wound)

作者：Eka Kurniawan（譯：周沛郁）

年份：2017

出版地：臺灣

出版社：木馬文化事業

類別：小說

評分：7/10