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美狄亞》：他人即地獄？為尊嚴而戰的悲劇人物

「女人不一定要上戰場，但如果尊嚴受損，我們就必須為自己而戰。」—美狄亞

她把兒子的舌頭和眼珠割下，繼而刎頸殺死他們。非也，她把二人塞回子宮，體積太大，只能切片逐一放進。美狄亞打破第四面牆，娓娓道來弒子場景惹哄堂大笑。當觀眾已有定論，母親再凶殘也不會殺害親生骨肉，她卻道出真相：逐一餵湯，二人把她懷中死去，劇場再次一片靜寂。

為甚麼？是甚麼驅使美狄亞作出這樣的選擇？她當時正在面對甚麼困境？二零零零年，張可堅曾為麥秋執導的《美狄亞》擔任監製；二十餘年後，在忙碌生活與資訊泛濫下，社會只習慣看事情的表面，再次為林健峰執導的《美狄亞》擔任藝術總監的張可堅，仍然不禁解剖這經典人物。

作為古希臘三大悲劇詩人，尤里庇德斯以細膩心理描寫、尖銳社會批判，及真實刻畫女性而聞名。作品聚焦戰爭創傷與質疑宗教，展現現實主義特色，被視為浪漫戲劇先驅，對後世舞台藝術影響深遠，《美狄亞》更是西方文學發展史留下深刻印記，中英劇團再次譜出這篇地獄奏鳴曲。

取材希臘神話《金羊毛故事》，美狄亞偷取金羊毛讓丈夫杰信登上王位，其後被迫背棄科爾喀斯，甚至將親弟碎屍萬段並棄置大海。帶同兩名兒子、一家四口來到科林斯開展新生活，豈料杰信見異思遷，與科林斯公主青睞成婚好讓自己當上貴族，美狄亞更遭國王下令與兒子驅逐出境。

以收拾行裝為名，請求國王克里昂開恩多留一天，作為太陽神孫女的美狄亞，送上聲稱保持青春常駐的「賀禮」，公主穿衣後腸穿肚爛，企圖拯救公主的國王因觸碰大衣而無法倖俛。杰信看似為兩名兒子前途着想，實際保存血脈和家族榮耀，弒子令杰信生不如死成為美狄亞最後一著。

導演林健鋒憶述，年少氣盛時迷戀美狄亞反抗的力量，用個人方式報復傷害自己人，感受到人類原始本能和生命力，對抗壓迫、釋放感情才是活着。時至今日，他承認不再盲目當她是英雄偶像，現實並非宣洩仇恨和憤怒之處，殺弟弒子更是嚴重罪行。那麼，還有必要演出《美狄亞》？

歷史總是不斷重複，當倫常慘案現實時有發生，虛構的《美狄亞》在林健鋒是非常現代。對簿公堂的美狄亞看似心狠手辣，不惜摒棄法律、道德和倫理報復。男性戰場讓女性安全和幸福生活，女性卻遭妖魔化，即便流浪異鄉，仍要向出軌的丈夫表達感恩？杰信何曾珍惜美狄亞的犧牲？

美狄亞半人半神的身份，在奶媽及家庭教師人格謀殺下，更遭標籤為以咒語、巫術及計謀的復仇者。需要接受法律制裁，卻從不獲法律保障。一小時半的劇目，在香港文化中心的小型戲劇中，四名演員分身飾演檢控官及美狄亞身邊的人物，遊走於制裁加害者與體諒受害者的道德分界。

美中不足是戲劇張力不足，美狄亞這違背虎毒不吃兒倫理的角色，敢愛敢恨未夠淋漓盡致，能否以內心獨白，展現並非善惡二元的極端設定？若改以兩男兩女扮演檢控官，分別代表法律及道德倫理，就美狄亞作為女兒、公主、妻兒、母親及半神半人的角色討論，層層遞進效果更明顯？

面對這個「十惡不赦」的罪人，

當我們沒有經歷過她的傷痛，

有何資格說她「不可原諒」？

誰又有資格去「原諒」她？

當我手執「正義之劍」，

我又是否可以忍心去「制裁」她？

——《美狄亞》，導演林健鋒

名稱：美狄亞 (Medea)

導演：林健鋒

年份：2026

產地：香港（中英劇團）

類型：舞台劇

評分：6/10